舒嫚的部落格

通往銀行的人行道有幾個超大花盆，種著觀葉植物。

泥土中有不少野草野花，其中特別顯眼一排桃紅色小花，是小時候玩扮家家酒遊戲重要道具之一。

那時還不知道它正式名稱叫「紫花醡醬草」。還是文盲的我們都跟著玩伴維君姐喊它「耳環花」，不知道是誰給它取這麼特殊的別名。

若將它連根拔起，根可以繞成圈，圈住耳朵，紫花朝下垂掛，搖頭晃腦時，花兒也晃動著，

像是古裝戲裡旦角耳垂長長花朵珠串或是閃亮流蘇搖動的耳環。

遊戲時，不管是把紫花醡醬草或地瓜葉戴在耳朵上，假裝是耳環的那一刻，自覺美得不得了。

陽光不那麼毒辣，不會把人曬溶化的好天氣時，散步路線會走遠一點。

跨越另一里，經過幼稚園，穿梭窄巷，三十幾年前，這裡還全是稻田，

竹林，藏身其中零零落落的紅磚房，兩層樓洋屋，灰瓦三合院。

現在統統消失，整排整齊的四層樓房，公寓，建造年代不同，外牆磁磚顏色不一樣。

每回聞到割草的那股青草氣味，就想起中學時，常因段考成績沒達到規定標準，除了挨幾大板外，還有割草的勞動服務。

自備一把鐮刀，到指定的區域，將小腿高長的雜草割短。

這工作枯燥又容易引起身體發癢，我們會趁機偷懶，仰頭看藍得發亮的天空，棉花糖似的白雲，說說青春大夢。

有回，福利社圍牆外那座土地公廟搭戲台，酬神演出歌仔戲。

確定老師不在附近監看，大著膽子踩踏垃圾箱上看戲。

花盆冒出兩片小綠葉，以為是不久前埋下的朝天椒種子發芽了。

等它長到兩根手指高度，葉子形狀越看越可疑，

上網搜索比對，我的懷疑是正確的，這株不知是隨風而來，還是偶爾來挖土的樹鵲帶來種下的種子，

長出的植物是龍葵–小時候和玩伴玩辦家家酒遊戲最受小女孩們喜愛的菜餚。

那時我們的遊戲場所是土地公廟小小廣場，水泥長板凳周圍長著龍葵，感覺怎麼摘都怎麼拔，

都拔不完，永遠都是精神抖擻站整排，等著我們的魔手摘拔。

繼續清理手機裡的相簿。

拍攝的花兒從初春夏天到深秋，跨個三個季節，可見我多愛黑白亂亂拍照。

花卉不會說話，詢問它們意見，不需等到回答，快門就按下去。

多沒禮貌的人類。╮( •́ω•̀ )╭╮

春天的櫻花。

未上幼稚園前，我最常跟著左鄰右舍的哥哥姊姊們，

自家弟弟在土地公廟前廣場玩捉迷藏，官兵抓強盜。

若是跟小夥伴們，就是一起辦家家酒，土地公廟石椅旁的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是最方便採取的「菜色」，

若撿到碎磚角，在地面磨成粉，和進沙土加水，攪拌攪拌假裝成稀飯，或捏成奇形怪狀的饅頭、包子。

這些小女孩遊戲玩膩了，在長我幾歲製作藤傢俱店娟姊姊的帶領下，試著攀爬上土地公廟後的圍牆。

那成人高度的圍牆對4歲小孩來說，很高很高，手腳並用攀爬上去，非常不容易。

對有選擇困難症的我，要選出最愛的十本書，很難。

想來想去，就選絕對不肯借人，想到就會翻閱的書吧。

這次選的都是中文書，外國文學和漫畫，有機會再來說。

1.紅樓夢 作者：曹雪芹 作者國籍：中國

小學時有個星期三下午，小碧邀我們去她家玩，順便寫功課。我看見貼在房間牆壁上的電影海報〈夢的衣裳〉，我認得的字寫著秦漢，鍾鎮濤，呂琇菱領銜主演。

這三人我沒看過他們演的戲，吸引我的是〈夢的衣裳〉四個字，猜想是不是有件神秘衣裳，穿上身就開始作夢，所作的夢都能成真？
小碧的大姊那時已經結婚了，家裡留著她追星時所蒐集的電影本事，明星簽名照片，黑膠唱片，還有好多好多的電視週刊，唯獨沒有小說漫畫。

做為四姊妹最小的小碧理所當然繼承這些寶物，她知道我喜歡讀字，又愛惜書本，答應借給我所有電視週刊回家看。

某天某同學說起禮拜天，她姊姊跟男朋友去清泉崗營區戲院看電影〈夢的衣裳〉，她奉母親之命跟去當夾心餅乾。

她口沫橫飛說著劇情，我心想，那電影不是很久以前的戲？怎現在才看。後來才聽雪碧說清泉崗營區戲院放映的都是「老」電影，票價很便宜，二十塊一張票。

青菜阿姨隔壁賣魚姊妹檔是江惠歌迷，每星期等待青菜阿姨來擺攤時間，就能聽到江惠不同時期的歌曲。

但這幾星期聽到上世紀余天的榕樹下，李亞萍的雷夢娜，當那哀號般的夢~娜~響起時，伴隨的是周圍暴出彼此起落的笑聲。

還有什麼什麼我扮公主，你做英雄，假扮鳳跟龍那是古裝還是布袋戲的主題曲啊。

這天我才站定，江惠的「落雨聲」就響起，這歌我根本不敢聽，眼淚是管不住的。

移動腳步去素料店買小麥條，素丸，豆包，油豆腐跟竹笙。再走回去，青菜阿姨還沒到，傳來的是張清芳和優客李林的「出嫁」，趙傳的「我很醜可是很溫柔」，葉倩文的「瀟灑走一回」。

葉啟田的「愛拼才會贏」，歌詞充滿正能量，以前公司還有尾牙宴時，方副總會上台和吳副理搶麥克風，必唱這首歌，台語很破，唱完還高舉雙臂呼喊三次：萬歲，萬歲，萬歲！笑翻台下一群人，成為當晚最佳娛樂節目。

陽光照在斑斑舊痕的圍牆上，有著歲月的積累的美感。

這窄狹小巷，已非小時候陪伴母親將做好的加工成品送交工廠的慣走的那條路。

失眠的夜晚，小說也讀煩了，呆坐等瞌睡蟲也沒意思，乾脆看電視好了。深夜都是重播節目，新聞和萬年戲劇是不看的，跳到頻道3的經典台，正和白冰冰話家常的是長青和司馬玉嬌，早年「天天開心」的主持人。

那個午間帶狀節目我還有印象，以時裝短劇和歌仔戲，歌唱為主，幾位主持人能說會唱會演，很能逗笑看戲人，節目結束前幾位主持人會說時間咻的就過去了，然後介紹講解一句台語諺語，做為結束。

有個同學每天回家吃午飯，必定看完節目才肯回學校。我家離學校雖近，媽媽卻不允許我邊看電視，邊看吃中飯，她會催促我快點吃完飯，快點回學校去寫測驗卷。老惠總是看完一段落才慢吞吞回學校，寫測驗卷時，她會告訴我今天表演了什麼內容。

那個看完半小時節目，跑回學校跑到肚子痛的同學，被罰舉椅子站在教室後面，老師罵她：整天看電視就有飯吃？看裝瘋賣傻笑到嘴開開早晚變傻子……。

寒暑假不補習的日子，我就會看「天天開心」配午飯，戲劇內容不完全懂，因為跟我看過的民間故事不相同，對我的不解，同學說我真是笨得可以。因為好笑就好，追根究底沒有意義。

聽白冰冰喊長青「水蛙土」那是他曾演過連續劇中人名字，想起以前媽媽每次看見長青也都說：這不是水蛙土嗎？他現在胖很多喔。

在路邊小小花台上，被這株粉紅色花朵的植物吸引住目光，左看右看後，確定這是指甲花，小時候我住過一處屋前一方小空地，四阿姨送來絲瓜，白菜，空心菜，辣椒種子讓父母播種，其中還夾帶指甲花的種子。

在一片綠葉蔬菜中，穿插著深紫色，粉紅色，桃紅色的花朵的植物。老爹說：原來是鳳仙花呀。

有天放學後打掃校園時，我發現學校的花圃也出現鳳仙花，指著深紅色花朵對藍寶說：是鳳仙花，我家也有種。

口齒伶俐又最愛逞能的淑姬立刻糾正我：什麼鳳仙花，沒知識，那是指甲花。

最愛跟她唱反調，經常一言不合就扯頭髮打起架的美蓮問她：既然是指甲花，就可以染指甲是吧？有知識的人，染給我們看看吧。

藍寶跟胡兒馬上附和：染給我們看看吧，如果沒辦法把指甲染成紅色，表示妳騙我們。

今年夏天氣溫暴烈陽光炎毒，每日都像在沸騰的熱鍋中被蒸烤著。中秋節都過了，秋陽乾熱火辣，沒完沒了，行走在烈日下有如苦刑。

進行道路挖掘工程，被工程人員要求人車改道，彎進所謂替代道路，遠遠看見秋天的顏色，欒樹已開花。

彎來繞去後看見一家幼稚園名字頗特殊，想起來有個同學住這附近，很久以前我來過，可是那時候這裡都是農田，現在那還有田地，全是連棟透天厝，可看出不同時期蓋的，二層樓，三層樓，四層樓，有院子的，或是厚實鐵門外加高聳圍牆。

夾雜在這些房子前後左右有汽車保養廠，資源回收廠，貨櫃屋，鐵皮屋，還有三棟拔地而起蓋到一半的高樓。

我停在豆腐店旁，睜大眼尋找當年去過的同學家，卻看不見那外面貼著粉紅，淺綠跟白色小瓷磚的二樓洋房社區。

如我所猜測的，兩年前被拆掉極有特色的日據時代的老房子，變成停車場，然後就開始蓋起十五層樓高的住商混合大樓。

我喜歡那些比我還老的老房子，可隨著都更，城市改造建設那些木造平房，三合院或是早期有寬敞陽台的兩層樓房，不斷被拆除，變身為一棟又一棟外貌相似的高樓大廈。

偶爾經過等待再造的舊眷村，看見有點陰暗破舊，還沒被拆掉的老房子，會想起念小學時，禮拜三下午會去一位家住眷村的同學家中做功課。

我們在窄小的客廳飯桌上寫作業，豎起耳朵聽隔壁傳來夾雜在嘩啦嘩啦洗牌聲中的談話，那些口音各異的女人說著張家或李家的小話，王家趙家的晚餐菜色，誰誰的兒子老闖禍，沒學校可讀了，只能讀軍校了……。這些不是我們感興趣的，我們最想聽的是蔣總統家裡的秘密。

不知那傳來的公雞啼叫聲，就有一個人說了，當年老蔣總統午睡時，最討厭公雞叫聲中斷他的睡眠，所以宋美齡夫人就要侍衛隨時注意不許有公雞叫聲，這是沒辦法控制的，他們就想出一個終極辦法，不管是官邸或行館附近，一律不許養公雞。說的人和聽的人，同時爆出笑聲來。

艾思說要帶她的寶貝給我們看，開始猜測她又買了金戒指或是手環，等看到她手提漂亮紙袋，裴姨就說：該不會是又叫我們看結婚週年慶婚紗照吧。

喔~我不要再看艾思一家婚紗照的了。如如掩面哀叫。

當艾思從紙袋拿出大本子咖啡色外皮，以為是相簿，想逃跑，等她翻看給我們看，竟是她收藏的鈔票，那些我們小時候還用過，算是中古新台幣。

念幼稚園時，過年壓歲錢就會收到橘色拾元紙鈔，兩張。讀小學四年級時，我媽媽突然每星期給我帶二十塊錢零用錢上學，她還特別交代，那二十塊錢是讓我帶著好看，讓同學知道我也是有零用錢的，可不能真的花掉。

那時全班也沒幾個同學有零用錢，大家都是在家吃過早餐才來上學，在福利社買零食總是那幾個同學，尤其有個叫香蘭的女同學，每節下課都會跑福利社，不是買肉包炸春捲，就是牛奶麵包，雪糕，芬達汽水。上體育課時還敢跑出校區，去買麥芽糖或是碗粿，豆花吃。有時候也會大方請同學吃七七乳加巧克力，我一直以為她家很有錢，因為她不是住我們這個村子，不太了解她家是做什麼營生。

有天上第二節課時，訓導主任來把香蘭叫出去，坐窗戶邊的我看見教務主任旁邊站個矮瘦男子，臉色很難看，他跟香蘭說了話後，她很快又回到教室來，老師也停止跟訓導主任講話，催促香蘭快點收拾書包跟爸爸回去。

怎麼看小嵐泡咖啡用的茶杯，很像小時候刷牙用的漱口杯。

一問，小嵐大叫：居然被妳看出來了，這是回家幫我媽媽整理她那堆陳年老寶物發現的。小時候，除了做漱口杯外，去買燒餅油條時帶去裝豆漿，多方便還摔不破咧。

我記得洗臉盆也是塘瓷的，放在浴室裡的鐵架上，不是單色，有著彩繪花朵或龍鳳呈祥的圖案。

裴姨說她費盡千辛萬苦集點換來的鑄鐵鍋，陳老爺一看就大喊：靠！這不是以前家裡都有的彩色鍋嗎？只是現在變得比較漂亮而已嘛。

那種彩色鍋媽媽都用來燉肉或熬湯，晚餐時，往餐桌中央一擺，覺得菜色都豐富起來了。

科技日新月異變化速度快，可變來變去，又流行回來，只是換穿一襲華麗衣袍，外貌也做了改變，這年頭流行整形嘛，可內裡基本沒變。

芳兒給我們看一張圖片，問：這種洗髮精妳們有印象嗎？聽說叫綠野香波。

裴姨瞄一眼：我以為是翠珊在洗頭髮。

什麼翠珊？芳兒對裴姨的答非所問翻白眼：裴姨，妳都不認真聽我講話。

翠珊妳不知道？就瓊瑤連續劇「庭院深深」裡趙永馨演的弱智女孩，她的造型就像這樣長髮披肩，插滿小花。

裴—姨—妳不要講自己知道，別人聽不懂的事好不好？

好啦，好啦，綠野香波，我知道咩，小時候用過的洗髮精，綠色的，香香的青草味道，不早就停產了。現在是又重出江湖了嗎？

小時候過年是重要的大事，時間進入農曆十二月，年的氣味就開始出現，家裡開始準備各種年節食物。

廚房地上大鋁盤放滿了五花肉條，老爹在炒菜鍋炒香八角鹽花椒，接著將炒好的調味料塗抹在五花肉條上，媽媽拿來褐色深口罈子將肉層層堆疊，倒入醬油高梁酒冰糖，將罈口密密實實封好，上面再壓上一塊大石頭，避免空氣跑進去。

小孩被嚴厲告誡不許去碰那口罈子，接下來每天晚上老爹都會翻動肉條，將最下層的肉替換到上層，讓所有肉條浸泡到醬汁好入味。

兩星期後，醃漬好的肉條一一掛上竹竿和香腸一起在冷冷的冬風裡散發迷人的香味。在小院子玩跳房子的我，看媽媽細心的按時翻面，讓每條鹹豬肉都能曬到陽光，就知道，要過年了。

（圖片取自網路）

年初二玲表姊會來接媽媽回舅舅家，等待時間，會先吃幾塊煎蘿蔔糕配蒸熟的鹹豬肉。年初四，她會跟阿彬表哥，阿樟表哥，小真表姊來家作客，指定要吃鹹豬肉炒蒜苔，據說蒜苔裹滿鹹香油味，比肉更好吃，好吃到不小心連舌頭都能吞下去。我不吃肉，根本沒辦法描述老爹醃漬的鹹豬肉到底有多美味。

佳慧她們幾個去看今年最夯的國片〈我的少女時代〉後，討論起我們的少女時代流行什麼。

裴姨說：假日看爾東陞或狄龍主演的武俠片，或是瀏海吹成半屏山，穿蓬蓬袖上衣配窄管牛仔褲高筒球鞋，騎速可達機車去大甲溪畔烤肉，裝文青時就去茶藝館喝茶聊天打屁，要不去度路看飆車，有夠刺激，都嘛喊到“燒聲”。

大姊頭說：那時候台灣錢淹腳目，把時間都用來賺錢。唯一的娛樂就是半夜跟著公司或鄰居的歐巴桑，歐吉桑，去宮廟或是某處大樹公看出示明牌後，共同討論簽幾號。

好好說：我的少女時代在紡織廠做工，從早到晚做到頭低低的，假日去那裡玩？去碧潭划船或是烤肉。有被約去看電影，就林青霞,秦漢,秦祥林演的愛情片，反正都是愛來愛去，又看不懂。還不如去夜市吃當歸土虱或燒酒雞，那樣我還比較高興咧。

阿金說：那時候流行工地秀，是買不起房子，但不用買票就可以看到很多歌星明星的表演，還曾經苦等四小時只為看周潤發。

小玉兒說：為了取得珠算跟插花證照，所有時間都用在練習打算盤，買花插花，由媽媽陪著四處考試，不看電視也不聽流行歌。

小時候過年，大年初一早上跟著父母親前往媽祖廟燒香。廟內人擠人，怕推擠危險，我和弟弟跟老爹站在廟廣場，看穿漂亮衣衫的男女老幼，看人賣糖葫蘆或棉花糖，麥芽糖，戲台上演的熱鬧的布袋戲。我有些怕布袋戲戲偶，而且它們講的話我多半聽不懂。

吸引我眼光比較久的是撈金魚的小攤，小攤前圍滿小孩，長長水箱數量龐大橙黃色或黑色的金魚拖著長尾巴緩慢的翻游。以紙糊的網子去撈魚，再裝在盛了水的紙碗。這是講習技巧性的遊戲，通常紙網子下水還沒碰到魚就破掉，一次次撈過閃閃發亮的魚鱗和水光，網子越破越大令人懊惱。偶爾也能成功將魚困入紙網移入紙碗清水裡。

這麼長的時間過去，過年撈金魚的遊戲仍在進行，水箱前的獵捕者仍是小孩，大人站在後頭看著。我看見三個小女孩盆中滿滿的金魚，還繼續撈捕著，她用的並不是紙網。

老闆拍掌吆喝著來撈金魚喔，透過那聲音我彷彿看見時間，看見童年的自己和弟弟蹲在水箱前，老爹在身後彎著腰，指點我們從那邊下網……

眨了眨眼，童年的夢裡；老爹和圍繞魚箱的小孩及小魚群都到那裡去呢？